不可不戒

深夜磨刀人

红炉雪 24

赵立春请专人来家里保养他收藏的相机,此举非同寻常,在赵小惠的印象中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拍过照片了。父亲偶尔会发展一些小爱好,没有哪个比摄影玩得深,算来自从大哥走了以后父亲就没怎么玩过摄影了。

赵小惠拿着一架保养好的相机,找到站在落地窗前想事情的赵立春:爸爸,能给我拍张照吗?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缝满银亮闪闪的亮片,腰间束了条红色的腰带,穿着家居拖鞋,赵立春看了一眼:去换鞋。

要做爸爸的模特可不能随便,赵小惠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拍照的时候赵小惠没忘记刚才好奇的事情,她现在是赵立春身边的得力助手,问一下无可厚非:爸爸,您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赵立春让她放松点靠在椅背上。他不想回答赵小惠的问题,也许随便撒个谎就敷衍过去了,但他对儿女他连敷衍都懒得去做。

他在想李达康,想刘新建带回来的消息,想省长说的,李达康正在跟他的书记闹矛盾,省委正在讨论这个问题,目前的情况对李达康很不利。他听到这个消息,不无幸灾乐祸,对双方都是,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忍受李达康的锋利呢?至于李达康,他很乐见李达康在自己争取的广阔天地中处处碰壁。

曾经李达康问他,有什么事是他要一辈子与之斗争的。赵立春想了想,回答:“忍受别人的愚蠢。”说完亲了他一下,“不包括你,宝贝,你太聪明了,我想看你犯傻。”他有时候实在很不喜欢李达康过分的聪明,让他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自从往金山县政府打过那个电话后,他的确是很久没有关注李达康了。他可以当李达康不存在,李达康却不能当他不存在,这些年来李达康没敢结婚,也没有谈恋爱。当初说了那么多狠话离开他是何苦呢?离开了他并不意味着自由。如果没有离开他,他一样支持李达康做自己的事业,甚至支持他结婚。既然这段关系不可能见光,他也不会一意孤行去碰世俗的高墙,永远保持地下情人关系未尝不可,只要一直陪着他,他允许李达康披上一层世俗的伪装,甚至亲手为他披上这层皮,为他操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把所有的亲朋都邀请来见证赵家的盛事。

非要跟他斩断一切去找那个叫欧阳菁的女人结婚,李达康太天真了。各种缘由他理解,他一直都知道一个正常的普通家庭对李达康的吸引力,也许是出于奇怪的道德坚持,也许是李达康终究是喜欢一个女人才背叛了他。前者还好,后者是他无法忍受的。

直到此次再见,赵立春意识到他对李达康的恨意如同对李达康的性欲一样无法消解。他打定主意要惩罚李达康,让过往的秘密像看不见的锁链锁住李达康的非分之想,唯有让李达康承受永无止境的孤独命运才会让他的心情不那么痛苦。

赵小惠给他端了药和水,提醒他吃药。上个月她去美国见了大姐,她还没有结婚的打算,美国的生活究竟哪里好,大姐一个人在美国生活就是不肯回来。

美国的生活未必是天堂,但回国对赵慧琳来说肯定是地狱。

在出国之前,赵慧琳向放弃爸爸给的一切,赵立春坦白了一直深藏在心中的秘密,她一直知道父亲和哥哥的关系不正常,坦白的目的去恳求父亲,念在哥哥陪伴爸爸度过艰难岁月的份上,宽恕他,哥哥不会主动招惹爸爸,希望爸爸见了他不要伤害她。

赵立春第一回对一直不重视的大女儿另眼相看,想不到她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他原以为大女儿很软弱。“我不向你承诺做不到的事。”

已经走了一个李达康,赵立春最后说了一句:你是我女儿,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接受我给的东西出去生活吧,想回来随时都行。

 

李达康不是第一次到异国。赵立春以前带他出过国,工作之后出国考察、学习的机会也不少,虽然次数不少,基本都来去匆匆,没有到赵慧琳那里去看看。

这次出国学习一来就是半年,再不去看看慧琳就说不过去了。他不太记得赵慧琳对花的偏好,就买了一大捧玫瑰。

吕州党委和政府的内斗最终以李达康被调离结束,以后会把他安排到哪里尚未可知,这次厅级干部培训把他也捎上,总之是不会被放去坐冷板凳的。这点省长已经跟他解释过了,让他不要有情绪,离开包围圈,享受出国学习难得的清闲,回来了还要往你身上压担子呢。

出国学习并不像省长说得那般轻松,要是一心想要学好,只会更加迫切地感受到时间不够用。有些课程他有实践经验却没有接触过理论,李达康一向好学,不会白白错过大好的扩展认知界限的机会。繁重的学业之余,跟他同住一屋来培训的干部已经约好在美国工作的同学到处参观游玩,他却还没去见过慧琳一次,这个哥哥当得不称职。

慧琳不怪他,同一个家庭长大,李达康什么个性她早就习惯了,她让李达康不用琢磨路线,她独自开车来接李达康去她的住处。小时候总是李达康给他们做饭,她今天也亲自下厨招待李达康。

李达康说他不想吃美国的饮食了。慧琳哈哈一笑,保证今晚给哥哥煮饭。记忆中的慧琳没有那么爱笑,在异国的生活反而让她开朗了,李达康想。

慧琳做饭不要他插手,让他去酒柜选喜欢的酒。李达康一边选,一边问慧琳在美国做什么工作,买这么大房子。

“这是爸爸的房产。”赵慧琳解释,“我本来不打算要,但他要给我,做儿女的应该接受。”

听到赵立春让李达康心情复杂,在赵慧琳面前他不用掩饰,他没有说话。

慧琳注意到了,小心问道:“爸爸……他找过你吗?”

说出来只会让慧琳徒添担忧,何况他也不愿意谈那种事:没有。

那就好。赵慧琳想着,虽然爸爸没有给她什么承诺,但她的话也许听进去了。

 

李达康给葡萄酒醒酒的时候有人来访,慧琳在厨房叫他去开门,可能是邻居。“好。”李达康把半瓶葡萄酒倒进醒酒器,快步过去开门。

邻居这个点来干什么?李达康想着打开房门。

然后他怔住了,门外的人也怔住了。

是赵立春。他看到赵立春的眉头皱起,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的事实很不满的样子。

两个人相对无言,旁边赵立春的男秘书出声了:老板?

从厨房出来的慧琳也吃了一惊:“爸爸?”

赵立春眯起眼睛打量着李达康,今天他到美国是来跟这边的业务紧急擦屁股的,临时决定来看一看赵慧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达康。显然李达康也没有想过会遇到他。李达康脸上的表情在震惊中都消失了,他知道李达康在害怕他,就像东南亚的大象害怕幼年时期的训象人。

上次他做得过火了一些,第二天早上他才看到床单上那么多血。

短暂的惊讶之后,李达康转身想要离开:“慧琳,学校有事我先走了。”

赵立春伸手揽住他的腰:“达康,怎么不认得爸爸了?”

一家人吃饭没有外人在场的道理。赵立春让刘新建回酒店等他,然后牵着李达康的手走进去。

餐桌上插着一大捧红白玫瑰,看样子是李达康送的。李达康哪里都优秀,唯独这方面审美不行,过去的衣服都是他亲自一一选购穿上的。他有这么可怕吗?分明阳春天气,李达康的手很冷,赵立春还贴心地捂在自己的双掌之间搓了搓。

这让李达康很不自在,把手抽了回来。

赵立春也不恼,李达康这么害怕在慧琳面前表露异样,说明他并不知道慧琳早就跟他说过了。

这很好。

赵立春一来,气氛就变了。慧琳给餐桌摆盘,问赵立春怎么会突然来看他。

“来处理点事情。想到你就来了。”

慧琳不动声色地问:“您住哪家酒店?”

“去年给你过生日的地方。”赵立春拉着李达康的手坐下,转头看了看李达康,“今晚我就在你这儿住一夜。你没意见吧?”

赵慧琳也看了看李达康,他垂着眼眸看着桌面,好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不知道她跟爸爸谈过那件事,她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怎么会呢?等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红炉雪 23

恢复意识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影,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他脱下带血的白纱裙,这条裙子价值不菲,但已经脏了毁了。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整理仪容,镇静地好像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一样。

“嚓”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一声轻微的打火石摩擦的声音。一豆火苗在黑暗的房间里轻盈跳动,照亮赵立春面无表情的脸,他点了烟,一边抽烟,一边一言不发看着李达康离开。寂静中他没有说话,却在无言中表明过去的大门并未关上,告别无从谈起。

上山的公路沿线一直有稀稀落落的路灯,晴空中一轮满月洒下冷若冰霜的月光,走在这条清清冷冷的公路上,月光把人影和树影都拉长了,人影在凝固的树影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像循环画面的动画。这条路好长,比离开赵立春的第一个新年爬上金山顶上还要长,他在山顶呆了一夜,等待第二天一轮红日从荡平如海的群山之间升起,苍山负雪,银辉灿烂。

长路的尽头是山下城镇萤萤灯火,往后看花木扶疏掩映的小楼灯光已经很远了,灯光变成了一点小小的光亮,像小时候坐在家门口看对面山上的亮光,伴随着缺衣少食的记忆,最初的,有他的血亲居住的家。

如果贫穷有温度,那一定是寒冷。

“医生,他牙关紧咬,怎么回事?”

医生掰开他的嘴唇检查,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这种情况小儿发烧抽搐比较常见。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从专业和规避责任出发,他都希望市长能去医院救治。可是王总说市长坚决不去医院。现在体温39.8℃。“这瓶液还没输完,你握住他的手,不要让他握拳。”

王大路依言而行,掰开李达康输液的左手,双手握住。两掌之间李达康的手似乎比当年更瘦,纤细的骨骼没多少肉。医生把他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条细细的胳膊,把真空管的针扎进胳膊的静脉。

昨天晚上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王大路想不明白,就算问李达康,他也不会说吧。

在王大路的记忆中,李达康一直是一个浑身是谜的人,有很多的不可说围绕在他周身。大家聊天可以放松地谈自己谈往事,李达康谈的很少,也不愿意谈。不止不谈他自己,大家起哄让他聊聊省委大院的八卦和异国见闻他都不多说。王大路对李达康的了解,从赵瑞龙那里听到的比李达康自己说的都多。赵瑞龙非常乐意谈他哥哥,高中一直是年级第一,全省中学生运动会长跑第四名这种事都搬出来说。

因为李达康很少谈起过去的缘故,王大路一直以为李达康跟收养他的家庭关系不好。但赵瑞龙说的又是另一番光景,李达康不但跟赵家全体成员关系好,赵立春对他的宠爱似乎还在三个亲生儿女之上,李达康在赵立春的子女中有着超然的地位。

“他是不是冷?”

“人发高烧的时候可能会感觉寒冷。”

“我抱一下他?”

医生把收集的一管血装进医疗包,漫不经心道:“您随意。”

王大路把李达康从床上抱起来,手上摸到突出的肩胛,热烫坚硬的骨感还没在手中停留一秒,李达康却突然挣脱了,转过身裹紧被子。

老王一脸尴尬,医生发出一声嘲笑:别白费力气了。我回医院给他做个化验。


李达康在噩梦中挣扎。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现实的再现。

一只戴着豪表的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你是不是忘记该怎么叫我了?”手指划过脸颊,停在他的嘴唇上,手指揉花苞似的揉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齿,伸进他的口腔……

叫啊。

叫出那个代表权力的词。

他不想叫。

如果叫了,就是对牺牲是不负责任。

再痛他也要咬紧牙关,不能向已经告别的过去妥协。


很少有人知道赵立春的摄影技术极好,是专门为某个人而学的,有行家里手评价他摄影的水平极高,称赞他的照片善于表现人体之美,端严中带有不可名状的强烈性欲。现在科技更新换代,数码相机占领市场是大势所趋,赵立春依然钟情于胶片机,家里有一个他专用的暗房,他在洗照片的时候谁也不能随便进去。

照片中的美人遮着脸,他知道这张遮住的脸长什么样,赵立春也知道,他还可以让更多人知道。

叫啊。

爸爸。

血从爸爸的坚挺上滴下来。

不要了,爸爸。


......


舔干净。

 

“醒醒,达康!”

王大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做噩梦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自家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毯子。此时新一个夜幕降临了,窗外一片昏黑,房间里点上了灯。

李达康这才想起来,他独自从山上走下来回到吕州市委宿舍,他回来之后就睡着了。老王似乎是中途来的。高烧和噩梦消耗了太多体力,李达康揉了揉额头:我以为我在做梦。

老王端了杯水给他:你刚才是在做梦。

我说梦话了吗?

王大路摇头:你牙齿咬得那么紧,还能说什么梦话。

李达康把杯中的水一口气都喝干了。比起在金山被太阳晒黑的皮肤,现在他白得有点不正常,高烧让他的皮肤泛上一层病态的红。以前在金山王大路就觉得他很瘦了,以为人到中年会发福,没想到他现在似乎比从前更瘦,衬衫松松地穿在身上,纤细得不像一个男人。

从前王大路隐隐约约感觉到李达康像……用一个哲学的形容,“一根深渊之上的绳索”,现在他感觉这位老朋友像被一根线悬挂在深渊之上。稍有不慎就会碎裂。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达康了,王大路知道李达康爱惜羽毛的毛病,在分开这几年都没有刻意来跟他套近乎,没有在李达康的权力范围内做生意。

这段时间里王大路回过金山,在李达康离任金山县长的第三年。王大路开着人生的第一辆雷克萨斯故地重游。进入金山县界一路都是平坦整洁的硬化路,道路两旁栽种的水杉新抽出今年的嫩叶,眼前时不时有场镇和人家闪过。这些道路从前他跟李达康一起开着县政府那辆破吉普跑过很多次,他俩摇摇晃晃地开在破路上,聊工作聊晚饭回去有什么吃,王大路兴致高涨就教李达康唱各种港台流行歌曲。

“声声欢呼跃起,像红日发放金箭,我伴你往日笑面重现,轻轻叫声,共抬眼看高空,终于青天优美为你献。拥着你,当初温馨再涌现,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

李达康听了鼓掌,给他比大拇指,咧嘴笑道:大路,好嗓子啊,过几天有个香港商人来,你跟我一起去接待。

后期李达康的主要精力放在拉投资上,工地他比李达康跑得更多,成了李县长的得力助手和亲密战友,最后也因为具体执行集资方案被摘了乌纱帽,离开金山。

如今有些风景依旧,有些变了模样。李达康没有失约,让金山县所有乡镇通上硬化公路。李达康比当初约定的干得更好,让他很满意。王大路记得易学X曾经说过,虽然在同一个班子里共事,李达康跟他们是不一样的,老易已经透过李达康的种种行为看清了这个人强大的能力和与之匹配的无情,马克思保佑,希望这位同志永远是个好同志,否则他要干起坏事来,十个好人都补不上。

王大路跟李达康讲起这件事,李达康不太懂老易为什么要这样看他。

他被你吓着了。老王说。

李达康不认同地摇头:老易才不是胆小的人。

当时王大路还杞人忧天地想,要是他们铁三角能一直这样共事下去就好了,将来不知道要分散到哪里去呢。老易让他别想太多,李达康注定会比他们两个飞得更快更远。

事实确如易学x所料,李达康出了金山便以火箭速度升官,几经调整竟然当上了汉东省最年轻的大市市长。王大路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李达康,但并没有,李达康看起来比在金山时更让人不可捉摸了。

李达康慢慢转着手中冰冷的玻璃杯,手指的热气在杯身上印下薄雾:大路,你来找我做什么?

王大路把杯子接过来,再给他倒了水:“我来跟你道别。本来我计划今天下午飞去香港的,进来就发现你烧得神志不清。”

李达康问:“我发烧没说胡话吧?”

王大路说:“没有。我想知道,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你约我,我等你一直等到11点。”

“昨晚省长找我。”

“你们聊到深夜。”

“怎么会呢。”李达康笑了笑,“我在省长那里见到——我爸爸了,他跟省长是故交。”

“你说赵——”王大路一时半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赵立春。

“是。我跟他回了趟家,省长让我跟他一起回去的,我当时情绪不好,忘了告诉你。对不起,这事是我疏忽了。”

李达康讲得很平静,如此平淡自然,听上去反而像个谎言。王大路把水杯塞到李达康手里,问:那,你跟他关系恢复了吗?

闻言,李达康盯着王大路看了半晌,那眼神王大路很陌生:“大路,这个你就别问了吧。”

 


破戒 24

一个李为民倒了,太阳照常升起,工作还得照样干。正是换届敏感的时候,越是困难越要沉得住气。李为民分管的工作暂时由其他副市长代管,他兼着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职能李达康放心不下,让周桂春亲自过问亲自安排。

跟赵立春吵架不久,省纪委就突然发难,在李为民被双规背后,赵立春的身影呼之欲出。他却有苦说不出。李达康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清凉油抹着太阳穴,阴郁地想,昨天晚上李为民闯进他办公室说的那番话说明李为民清白不了。省纪委多久能查出来,要查多远,有赵立春在不会轻易放过林城。

 

李为民一进办公室就反锁了门,声音低沉地叫了他一声:李书记。

这位副市长擅长与人打交道,享受交往博弈的快感,平日说话声音洪亮饱满,这一反常态让李达康注意,看了看李为民身后被关上的大门,放下笔疑惑道:“你怎么了?——坐。”他没有让下属站着汇报的习惯。

李为民坐下了,问李达康:“李书记您觉得您来林城这几年我干得怎么样?”

“不错。”

李为民不说话,坐在办公桌对面继续看着凝视着他。

李达康又继续说:“开发区是你的功劳,煤矿产业改造升级、塌陷区治理、招商引资、项目争取你都干得不错。”

“您刚来的时候,开发采煤塌陷区我是第一个支持您的。”李为民双手放在桌子上补充。

李达康不知道李为民突然提往事干什么,但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对,所以我把开发区交给你来管,我相信你能管好它。”

“我也没有让您失望。”李为民说。

李达康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说:“是。”

李为民接着问:“您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让李达康有了某种预感,但不确切,李为民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李达康答道:“我一直都充分信任你,放手让你去工作,没有插手你手里的事务。对其他同志也一样。”

李为民露出一丝早知如此的自嘲笑意。

“出什么事了?”李达康不得不想起前些天他在内部会放出的风声,有什么问题赶紧交代,难道李为民有什么事要跟他交代?李为民分管了多项重要工作,他坦白的事情能小吗?

“有人要搞我。”李为民阴沉地说,目光疯狂地盯着他,“我不知道是谁要搞我,您知道,我那个位子得罪人。为了开发区,您得帮我。您是省委赵立春书记以前的秘书,他对您一直偏爱有加,这件事也只有您能帮我。”

“……”李达康一时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偏偏在这时候外面传来的敲门声。

深夜的市委办公楼静得连微风都能被听见,这串敲门声听起来格外突兀可怕。李达康的目光飘向门锁,李为民刚刚进来的时候把门反锁了。

“别开。”李为民这声带有明确的命令意味。他死到临头,对上司恭敬的繁文缛节已经不重要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李为民找补似的笑了笑,刚才紧绷的脸垮下来,像一只被行将抛弃的狗一样凄惨,“我知道您清清白白,没有人能搞倒您。有一件事我要托付您。如果我进去出不来了,麻烦您帮我照顾一下我那个老婆,孩子拖累她了,她现在……”

门外催命的敲门声又响了,这次声音更不客气,敲门的人嘴上彬彬有礼地命令:“李达康同志,请你开门,我是黄洪远。”

黄洪远是省纪委副书记,三更半夜来敲他的门,屋里还有个做贼心虚的李为民,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李达康锐利的眼神扫向李为民,这饱含怒气的眼神他任何一个下属看了都会畏惧,等待他降下滔天怒火。

“你到底……”李达康忽然打住了,他不能问。李为民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有什么事,你去对黄书记对有关部门说吧。”

李达康站起来,人都到外面了,他必须去开门。

这时候李为民突然也站了起来,拦住李达康的去路: “我说了,先别开门。”

事到如今对抗已经没有意义,反而让自己也说不清楚,李达康已经不想听他说一个字:“滚开!”

 

林城宾馆打来电话,省纪委副书记黄洪远请李达康过去,要询问他一些事情。黄洪远在电话里口气还算温和,道是昨天晚上场面太混乱,就没有好好跟他聊聊,今天就趁早把该谈的谈了。

会面的地点在林城宾馆的一间会客厅,除了黄书记还有一个办案的处长,一个记录员。李达康进来,黄书记就招呼他坐,询问他胳膊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李达康当时没有看清楚李为民什么时候把他平时削铅笔的美工刀拿在手里,现在麻药劲儿过了手臂钻心地疼,嘴上说着没事在黄洪远对面坐下。

这个黄书记李达康知道,失势十年,一朝被重用,他能当上纪委副书记赵立春的推荐作用很大。

这次谈话没别的,要求他把李为民昨天晚上为什么去他办公室,都说了什么一五十五讲清楚。黄洪远最后补充一句:“说清楚也是保护你嘛,达康同志,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说起来李达康还要感谢李为民组织他开门刺伤他,那小小的一刀算是把他俩的关系切割明白了,不然李达康现在屁股也干净不了。

李为民闯进他办公室也没说几句话,李达康很快就讲完了。

“也就是说他跟你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要你救他,一件是托你照顾他的老婆孩子。”黄洪远最后确认。

“是的。”

“哦?”黄书记明显不相信,沉吟道,“他老婆在外企工作,比他这个副市长有钱多了,看起来并不需要被照顾。再说他女儿,现在名校读大学,他托你照顾她们娘俩干啥?”

“我不知道,他现在不是在你们这儿吗,你们可以问他。” 

黄书记换上一副笑意:“别有情绪嘛,达康同志,昨天晚上的情况我们已经向赵立春书记汇报过,他指示说,李为民是李为民,你是你,不要混为一谈,希望你相信组织。”

李达康不打算客气:“我相信组织,也会尽我所能配合调查,但你不相信我呀。李为民被双规为什么事先不通知我?是省里对林城不信任吗?”李为民是赵立春让抓的,当然不会跟林城通气,李达康心知肚明,但他该做的姿态要做。

“现在通知也不晚。”黄洪远没被李达康唬住,“就我们了解的情况,李为民的问题不小,牵涉面不窄,林城方面要做好心理准备。”

“谢谢提醒。”

李达康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谢意,黄书记也不计较,一个分管重要工作的副市长突然被抓,林城的工作会很被动,书记同志有情绪很正常:“达康同志,你与李为民共事六年,难道你对李为民的事情毫无察觉?”

“要是知道他有问题,也不会让他去管重要工作。”

黄洪远点头:“也是。”接着又问了李达康一个问题:你跟李为民私交很好吗?他竟然跟你托付妻子儿女?

 

“你们问出这个问题未免可笑了吧。”李为民不屑地说,“李达康跟谁有过私交?”

省纪委来的两位主任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李达康帮你照顾妻子儿女?”

李为民冷笑:“我昏了头了。我昏了头才会去找他,昏了头才会跟他干。我现在才想明白一件事。”

纪委为什么要突袭林城,还能为什么,没有赵立春书记的拍板,纪委不可能动他这个副市长。昨天晚上李达康的反应让李为民明白了,李达康事先也不知情,赵书记为什么不给李达康时间就对林城的副市长下手?

因为赵书记跟李达康的关系出问题了,赵书记要收拾的恐怕不是他李为民,是李达康。

 


 记一个修仙脑洞



     李达康关于人世的最后记忆,是李佳佳扑在自己的病床前嚎啕大哭,欧阳在女儿背后抹眼泪,夫妻一场,他相信欧阳哭是真心的,就像他在欧阳被抓之后抱着欧阳的照片哭一样,夫妻一场没有变成仇人,便会为对方倒霉而难过。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等若干,等着记录他咽气的时间好上新闻联播的,以及他那个没多少往来的女婿带着孩子一脸肃穆落下几滴男儿泪。如果他没记错,他们两口子前几天还吵着要离婚。

     李佳佳问他有没有必要离婚,老李回答早离早清净,反悔就复婚。

     这时候女婿哭什么?应了那句老话,姑爷哭丈人,野驴放屁。子孙后代他已经管不到了,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生前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因为没有人死而复生,不能采信宗教和封建迷信的说法,唯物主义者要亲自实践死亡。

     没有想象中那样形谢神灭化归虚无。而有种尸解升天的轻灵上扬之感,李达康往上飞升感到新奇,往下俯视,但见山河大地微有影,风露从轻灵似有似无的身体上流过,好似舞台上的干冰烟雾融进水雾之中。

     

     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脸,一见他睁开眼睛,喜气洋洋地招呼:上神,您醒啦?

     这张脸不是别人,是年轻的小金。小金刚刚叫他什么来着?李达康脱口而出:“叫我书记。”

     小金从善如流:“书记。我夜观天象,算到您今天阳寿已尽,等您多时了。”

     李达康从床上爬起来,感觉有点头晕,往事历历在脑子里跑马灯:“我不是死了吗?”

     小金扶他起来:“是的,您的肉身已经化为五大元素。”

    “这是死后的世界?”没顾得上纠结什么是五大元素,李达康打量着这件古色古香的房间,家具陈设像是两宋时期,木质的房屋木制的雕花家具,倒是很符合封建迷信的时间设定。唯独这张床靠窗,此时暖烘烘苍白的阳光正照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浑身发热。人老了怕冷,他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体验到娜塔莎的爷爷所说的身体已经沉在泥水里一样不生热的僵冷,此时却像身体里有个内燃机重燃炉火,他的身体犹如被热力催胀的热气球一样轻盈温暖。

     小金谨慎地回答:“您可以这么理解。”

    “汉东还好吗?”李达康记得他死的时候汉东正在经历台风暴雨,让他非常担心。

    “您是指那个吗?”小金向窗外遥遥一指。

     李达康顺着小金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窗外是浩荡涌动的云海,云团像刚刚梳过毛的五色羊群被太阳赶着攒动。小金所指的东西很远很远,肉眼绝不可能观测到,但李达康偏偏看见了,还看得异常清晰。

     小金指的是一颗卫星,汉东号卫星显然没有与云团共高度,接着小金说出了一句让他更震惊的话:“您要是喜欢我去摘给您玩玩。”

    “别!”李达康赶紧叫停,那可花了不少钱呐。

     小金惆怅:好吧,要是地上的人以为那是美国人打下来的就不好了。

     

     李达康问小金:我们现在是鬼?

     小金坐在床沿摇头:不是,书记您忘了吗?只有凡人死了才会变成鬼。也对,您刚刚下凡历劫回来,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过两天就好了。

     历什么劫——我是神仙?

     正是。

     李达康抱着简陋的唯物主义负隅顽抗:我觉得即使有造物主,有神仙,也不该是人格化的神。

     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小金说。

     可是。李达康抬头看了看头顶木结构的梁柱,人间的科技已经突飞猛进,为什么神仙还这么不思进取。

     小金微微一笑,大有深意:高明远玩茶艺是买不起饮水机吗?非也。对神仙无所不能的身体和永无尽头的寿命来说,古典生活是消磨时光的好办法,让他们想到绝地天通之前还可以在地上玩的时候。

     “您现在已经回归本座,与天地同寿,再也不必只争朝夕了。”

    李达康不是很懂小金的话语,但听明白了小金的意思,就是神仙闲得发慌的意思。

     我对自己是神仙这件事毫无印象。李达康说。

     没关系,过两天赵尊从仙女座过来看您,他会帮您想起来的。

     谁是赵尊?

     小金眨眨眼:还能是谁?他在凡间当了您三十多年的领导啊。

       三十多年领导?

     李达康倒吸一口冷气,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年没有赵立春的生活,怎么又来了?

 


喝酸奶要不要舔盖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场风波起源于一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酸奶盖,被弹飞到赵小惠的电脑键盘上,沉在从窗外流进来的夕阳光里。

赵家老二心细如发,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到瓶盖内侧光洁如新,回头看始作俑者自己读中学的儿子手里拿着酸奶瓶,两点连成一线,赵小惠眯起眼睛:你刚刚舔酸奶盖了?

儿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啊!

列祖列宗在上,老赵家代代矫情怪,怎么能出如此山炮之人?老二大怒:你怎么可以做这么没形象的事?谁教你的?

儿子回答:小姨妈教我的。

老四的话你也听?

她是小姨妈啊。

借口!她才上幼儿园,连字母表都背不全。

小姨妈上星期背下来了。二侄子没说的是,他小姨妈让小小高在老师背后举着书给她看着背完的。

这不是字母表的问题!

知道,知道。

赵小惠自负卓有远见,从一个小小的酸奶盖中窥见了赵家即将代代相传的悲剧。她想起当年被自己悉心调教的赵瑞龙认识李达康不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一心一意黏着李达康的血泪教训,如今李达康的崽要把赵家的第三代人带偏,这种事绝不允许发生。

赵小惠打电话给赵立春:“爸,老四舔酸奶盖!”

这头接电话的是李达康,今天他被强制公休,老公上班,孩子上幼儿园。包子早上去上学他在睡,下午老赵回家他还在睡,晚上被叫起来吃晚饭家里的电话响了顺手接起来,李达康疑惑:“酸奶盖不能舔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不是赵立春的,赵小惠一怔,李达康的声音就算变成电磁波她都认识:······能舔。

李达康就更不明白了:我给你叫一下你爸?

不,不用了。您今天在家啊?

嗯,公休。

……大哥您好好休息,我先挂了。

李达康不明就里,但没有往下追究的心思:有空多回来吃饭,挂吧。

哎。

 

风还没起来就散了。上了饭桌,老赵问谁的电话。李达康说老二的。

老赵问老二有什么事。李达康说,反映包子舔酸奶盖。

老赵“哎哟”一声,转头跟包子说:以后不要舔酸奶盖。

舔酸奶盖这么好玩的事为什么不准做?李达康也盯着老赵,这是从小培养骄奢淫逸奢侈无度的赵瑞龙二号?包子问:为什么呀。

深谙带孩子之苦的老赵严肃地说:脏脸,难洗。

 


家庭成分

包子在上幼儿园之前并未意识到她的家庭成分很复杂,其中主要原因有她身边最近的参照物是小小高一家。小小高他大姨娶了他爸的学生祁同伟,祁同伟深谙高老师的心病,每次见了高育良都是叫老师,高育良甚至不愿叫学生一声姐夫,谁要是敢调侃他是祁同伟的妹夫,高育良就打算翻脸。

老赵家的关系也复杂,两位家长老夫少妻常年异地生活,老二恋父,老三喜欢后妈,老大的儿子上小学六年级了,老幺还在读幼儿园。而这一复杂局面,主要在于赵瑞龙当年不努力。

两人一起玩泥巴还进行过不必要的攀比。“我爸比我妈大十八岁哦。”包子说。

小小高很淡定:“我爸比我妈大二十四岁。”

包子目瞪口呆,尽管他俩还没到会算术的年龄,二十四比十八要大是知道的。包子惊叹不已,回家连问赵立春三个为什么。赵立春不懂:什么为什么?

包子说小小高的爸爸比妈妈大二十四岁,为什么你只大了我妈十八岁?

老赵小声嘀咕:那是因为高育良禽兽。

当然,老赵在陈岩石嘴里也是禽兽。

 

在孩子朴素的认知里,大就是厉害,就好比,大侄子每次见了包子都要毕恭毕敬问候小姨妈好,无他,因为包子辈分大。包子有样学样,摆出她爸大领导的派头矜持而亲切地接见大侄子,颇有长辈风范。此事被李达康目睹,因为老赵同志把官僚作风带回家里让包子不幸染上官僚习气,她爸妈喜提吵架一次。

身为长辈,包子很烦恼,她问小小高,你有侄子吗?

小小高说他姐姐人在美国还没有结婚。

唉——包子大大地叹了口气,有侄子好烦哦。

小孩子最喜欢玩的攀比是我有你没有。小小高人不大,却已经洞察了包子炫耀的心理,没有侄子的他选择沉默以对。

包子炫耀是真,烦恼也是真。

烦恼的包子给赵瑞龙打电话:“三哥,你啥时候回来呀。”

彼时彼刻赵瑞龙正在跟漂亮小姐姐调情,“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我发誓”,美女信了龙哥心情大好,用甜腻的嗓音接起电话问:怎么,想我了呀?

身边的美女一听大怒,用高跟鞋的鞋跟踢了赵瑞龙一下,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甩门而去。

赵瑞龙嗷地叫了一声。

包子对她哥没有同情心,没有注意到她哥的鬼叫:三哥,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借钱?你借钱干嘛?用钱你找咱爸呀。

不行,不能找爸爸。你跟我才是一起的。包子坚持,那个……要过年了,我要给大侄子二侄子发红包,我是小姨妈,不能比大姐二姐发得少哇。

赵瑞龙略一沉吟,真诚地劝告家里最后一个单纯的人:包子,答应哥,别跟二姐攀比,她能把你斗得倾家荡产。

 

包子从小就怕她二姐,在她懂事之前,二姐的名号能止赵家小儿夜啼。要问为什么怕,包子也说不上来,二姐从未打她骂她,反正就是怕。

赵瑞龙也怕二姐,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纯血姓赵的,一争强好胜起来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一块儿走路赵瑞龙都不敢走在她前面,他的童年就是在二姐的支配下度过的。他不止一次地跟包子讲起他悲惨的童年,在同一个学校读过书,有两个优秀的姐姐命中注定会遭遇被比较的痛苦。赵瑞龙上小学的时候一度贪玩学习不好,被老师嘲讽赵小惠怎么有你这么个弟弟,怕不是亲生的。从此赵瑞龙整个小学都在二姐的强制监督下学习,直到上中学被李达康接手。

尽管在包子眼里,李达康也严格得不行,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还喜欢板着脸训人,但对当时饱受二姐残暴统治十几年之久的赵瑞龙来说,李达康就是身穿白衬衫自带救世圣光的菩萨。

年少无知的赵瑞龙迅速沦陷,明里暗里暗示赵立春:希望李达康成为他的家人,他会加倍努力的。

赵立春很奇怪,要努力也是我努力吧:这事是你努力就能干成的吗?

赵瑞龙只道赵立春老古董,以为赵立春是在说没有血缘关系怎么能做家人,或者根本不看好他和李达康之间的未来。殊不知——哼哼,赵瑞龙收拾行囊去北京念大学,走之前对李达康又是抱又是蹭,要求李达康在他大学毕业回来之前不准结婚。

他还太小,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对抗社会的压力与一个年长自己十几岁的人在一起,但他不会放弃,他最终会向李达康证明他是个靠得住的男人的!

目送火车远去,赵立春叹了口气:走了。

赵家三姐弟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只剩赵立春一个在家里提前过上了空巢生活,李达康不无同情地“嗯”了一声:走了。

赵立春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吐出一口烟圈,遥望着铁轨的尽头,幽幽地说:瑞龙希望你做我们的家人。

李达康装糊涂,找借口逃避:他刚才说,在他大学毕业前我不能结婚。

是需要考虑赵瑞龙的意愿,孩子们的心情如果不照顾到,容易影响家庭和谐。赵立春明了:等瑞龙毕业,我们就结婚。

李达康:……

日防夜防,亲爹难防。毕业就遇上老爹和初恋结婚,赵瑞龙心碎了,质问一心想用贞节牌坊把亲爹锁死的二姐:你怎么不拦着呀!

赵家儿女没有一个愿意背黑锅的人,二姐反过来质问赵瑞龙:为什么不积极追求李达康?

赵瑞龙大怒:不是你说你不喜欢他,不让我追的吗?

 

身为赵瑞龙疏忽犯下的错误的产物,包子对此浑然不觉,跟她解释她也听不懂。

 


红炉雪 22

王大路回酒店已经10点,到大堂就碰见秘书也从外面回来,跟他打招呼:“老板!”

王大路看了年轻活泼的秘书一眼:“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秘书今天专门请假一天去找大学同学玩,好姐妹毕业之后没见过面,王大路准假的时候以为秘书今晚要留宿人家家里的。

“我才不要当他们两口子的电灯泡。”秘书撇撇嘴,“你不要的玫瑰花我送她了。”

“那是你买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王大路走进电梯,秘书抗议“花的是您的钱”,松了松领带,“你朋友喜欢吗?”

“她喜欢,她老公不喜欢。老板,你好像不开心啊,跟你朋友吵架了?”

王大路冷冰冰地说:“我面都没见着吵什么架?”

王大路脾气温和,只要没人犯错平时待下属和蔼可亲,很少把负面情绪展示给别人,今天从李达康家里出来一路上司机看他的脸色都没敢出声。见了鬼了,王总这个市长朋友得多坏啊,能把王总气成这样,铁定是个贪官。

秘书惊讶道:“不是他约您到他家去的吗?他晚上不回家?”

“没回,说是政府有事。”

秘书不以为然:“政府哪儿有什么事啊,我朋友说今天市政府难得清闲。”

王大路不想再接这茬,他让秘书给他订了餐,到酒店顶楼餐厅去吃,顺带拉司机来喝一杯。吕州千禧大酒店2000年开业,坐在顶楼餐厅往外望,可以俯瞰吕州璀璨的万家灯火。90年代末行政区划调整后,作为汉东省主要经济城市,吕州这几年隐隐还要压省会京州一头。在早已去过世界多个国家的王大路看来,千禧年深夜的吕州依然不改第三世界城市的底色。

司机老丁给王大路倒酒,觑见老王一直郁郁的脸,真受不了:“王总,还在想你那朋友呢?”

王大路转动手里的高脚杯,注视着红色液体里聚散的光,被放了鸽子的郁闷还没有被食物化解。

“像个失恋的男大学生。”秘书挤眉弄眼地评价。

老丁说:“嗨,您没必要这样,他今天有事没见到您,下次你们再约还是一样的,感情搁那儿又没有变质。”

王大路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要隔着皮肤把脑中的愁绪理清楚:“我没想那事了。我在想赵立春。”

赵立春?您想他干嘛?他很咱们有关系吗?老丁往自己嘴里送羊肋肉之余插了句话。

没关系,跟大路集团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跟赵立春之间只隔了一个李达康。当年李达康来京山跟他搭班子的时候已经跟赵立春决裂,因此当年无缘得见,这次他从未那么近地接触过赵立春。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有着强大的存在感,但不是令人舒服的那种,赵立春好像在他的心头播下看一片阴云,现在这片阴云无来由地扩散了,充塞他的心胸。“我昨天见到他了。”

汉东首富嘛,秘书机敏地笑起来:“您是不是在想,彼可取而代之?”

王大路不答,反问:“你们对赵立春怎么看?”

“我又不认识他。”

“总见过吧。”

“见是见过,昨天我在会场外面溜达见过他入场,看上去气度不凡,像是个大人物。但我可不想跟他干活。老板,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和蔼可亲,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疼下属的时候不含糊。”

“又拍马屁。”王大路被秘书逗笑了,谁会不喜欢年轻美女来讨自己欢心呢。王大路在走向四十的年纪,很乐意把这机灵的秘书当做妹妹或者侄女来疼爱。王总自有一颗珍爱美好之物的菩萨心肠。

司机老丁喝了口酒,冷不防地插了一句:“你们说赵立春啊,好多年前我见过。”

“你见过?”王大路问,他挺吃惊的。

“见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挺有钱了,别看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当时身边带着个模特似的小蜜呢。你是没见过啊,王总,赵立春那蜜真漂亮。个子高高的,异常美艳,还打扮得珠光宝气跟个大花瓶似的。同样是人,你看辛秘书,跟她就不是一个品种,人家那珠光宝气一点都不艳俗。”秘书气得打他“放屁,放屁,别捎带我”。酒气把老丁的脸熏得发红,老丁不老,不到四十的年纪,一张脸还能看出二十多岁帅气的轮廓。老丁以前是搞音乐的,北京广州都漂过,认认真真写歌没挣一个子,现在给王大路开车是为了挣钱搞音乐。王大路建议老丁换换思路,血统纯正的文艺作品只有内行人能欣赏,歌曲也一样,照着雪村的路子整个跟《东北人都是活雷锋》风格近似的那种,最近刚出来的刀郎那种也不是不可以,王总愿意慷慨解囊投钱给老丁出专辑。

老丁说放弃艺术还搞个屁音乐,不如做生意当土大款。身为新晋有钱人,王大路毫无对号入座意识,老丁从未把王总当土大款,王总是有学历有文化有品位的人,不像某些爱玩女人的暴发户,用老丁的话说“天仙似的女人对这些狗人来说都是用来日的,你给他一条母猪也一样使得”。

赵立春是不是那种人老丁说不清楚,但他的眼光确实与众不同。那个女人很高却是平胸,那么漂亮却是哑巴,服务生把酒洒在她裙子上她都一声不吭,等着赵立春给她擦干。赵立春确实疼她,老丁疑心她是模特,这么多年杂志报纸看了不少,还上网查过,再也没有见过她。

回忆中赵立春的女人身穿黑色丝绒长裙静默地立在山庄夜色中的模样,像被时光啃噬的照片越来越模糊,老丁感叹:“二八娇娘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分明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那种女人天生就是来收男人的。”

秘书嘴快,抓语言漏洞是她最擅长的:“瞎说,你说的要是真的,赵立春的骨髓早就枯了,你看人家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看你就是在吹牛皮。”

老丁回嘴:“赵立春也不是一般人啊,人家身经百战了。”

在小姑娘面前讲黄色不好,王大路连忙让老丁打住,劝秘书早点去睡觉,别跟醉鬼掰扯。

 

一个身穿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抬手半遮着脸。

照片上的人有着纤细高挑的身材,戴戒指的手只遮住了眉眼,未能被遮住的面部轮廓完美纤柔的线条满是藏不住的美质。不必看被遮住的部分,都知道她一定很美,瓷白的皮肤在以夜色为背景的照片上被强烈地强调出来,从长裙开叉出露出的纤细的白腿白得发亮。

定期来打扫整理的清洁工也会常常在这张照片前驻足,欣赏着,赞叹着,谈论这张别墅主人情人的照片,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才十八岁呢。

跪在冰冷的石材地板上去舔过去岁月中无数次捅开自己的器官,李达康这些年来没有发胖,从前能穿的衣服现在能轻松穿进去,瘦削的膝盖跪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特别的疼。

白纱散了一地,赵立春不打算怜悯他。

省长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老赵,那孩子很像你。他长得跟你不一样,但精气神是十足十地像你。眼光超前,目标远大,又特别地强势,跟他搭班子的书记跟他有分歧,他不打算妥协,让我和省委很头疼。现在省里讨论这件事,对他很不利。”

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好啊,少年人的骨骼纤细,体态轻灵,颇有雌雄莫辨的美感。坐在那幅美女照片下,低下头看李达康主动来解开他的皮带。

“在汉东的干部队伍中,他太独了。我理解他工作力度大,得罪的人多,不想牵连别人,也不想别人牵连他。不过太孤独,对领导干部来说不那么好。”

李达康自来就是那么独的。从在那个偏僻的山村见到十岁的李达康开始,直到现在,他就没有变过。好几年不见,再听到李达康的消息,陌生得有点新鲜。

“干部要洁身自好是应该的,但是没有家庭对他以后升迁不利,他到现在都没打算成家的样子。”

李达康不可能结婚。赵立春微微笑着,这个秘密只需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就像只有他知道李达康究竟有多少不能见光的照片。

“你是他的父亲,关心一下他嘛。”

还不够关心他吗?

本来他并不打算追讨。感情的问题追讨旧债是自我暴露,告诉对方自己有恨难平。但昨天在人群里看见李达康,他知道他跟李达康之间的帐还没有算完。

李达康不应该再让他看见。

好些年不见,李达康丝毫没有变化,在人来人往的花花世界里,李达康像一滴墨水,有着黑洞般吸引力的黑色。省长的聊天又让他想起李达康离开他的理由:他给不了李达康追求的权力。

“李达康同志——”省长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总是让我想起你。当年达康大学毕业进了省委大院,你托我照顾他,那时候我还只是副省长。”

“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久远得他都快要忘记了。

“当然了,你的事我能不上心吗?不过他进秘书处不久,就被许老看中,轮不到我来照顾他了。这孩子能干,当秘书能干,到基层工作也能干。虽然他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但看到他我就想起你,私心里我一直把他当子侄来看。”

二十年前的李达康有着乌黑莹润的眸子,像汪在水里的纯黑珍珠,而今再见,不知道岁月何时带走了颜色,更浅的瞳色让他看起来脱离了青春期无辜的丽色,看上去更冷更捉摸不透。同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没有秀眉重目的面容,再难还原青少年时期轻盈美艳的假象。

 


破戒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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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复建。



“李为民同志,我们建议你换一件衣服。”对面的人说。

与现实的剥离感所带来的高度紧张仍在强势地持续。李为民失魂落魄地看着沾满干涸血液的手,没有动弹。他的衣袖、衣领和脸上都沾着血迹。

办案的两个处长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带着劝诱的语重心长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在林城宾馆这间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仰望冷白的灯光,像从前噩梦中出现的坠入深井看头顶骨头白的天光。

林城大权一位在握的副市长被双规,对林城政局的震动非同小可。

林城经济开发区在这几年里从无到有、原地起飞,这位副市长不但是汉东的,也是全国范围的大红人。林城开发区成为全国开发区的一杆标杆,最近两年全国各地来学习考察的政府团队络绎不绝,一年要几十批,甚至上百批,没有一个星期缺少接待。并非所有的场合都需要一把手出面,算来李为民参加的接待比李达康还多。

这座接待过国家领导人、他来开过会、以地主身份宴请过别人,也被别人宴请过的宾馆也变得陌生且充满敌意。

 

李为民从没想过伤害李达康,共事六年,他对这位小他十岁的上级感情复杂,有过敬畏,有过心虚愧疚,也有过成功蒙骗的沾沾自喜,但他从未想过会这样收场。

在李达康到林城之前李为民就知道这个人,全省最年轻的大市市长,想不注意都难,到林城来当市委书记,又是最年轻的地市市委书记。

以国情政情论,市委书记固然比市长要高一个台阶,在地方政府激烈的政治锦标赛中,经济数据的重要性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当下不言而喻,经济大市的市长与穷乡僻壤的林城市委书记之间,李为民可不认为是高升。

李为民的林城土生土长的干部,军队转业回来一直都在林城工作,当上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林城的家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2000年底,林城三局一矿2000年亏损3042万元,累计亏损1.1亿元,总负债27811万元,负债率113.7%,扣除不良资产,资产负债率为159.5%。在册正式职工7973人,其中在岗522人,下岗7451人,累计拖欠职工工资总额5860万元,拖欠养老保险统筹金2151.8万元,未报销退休人员医疗费160万元,欠发抚恤金95.4万元。现有城镇户口家属1856户共6713人,回原籍没有土地务农,在矿无工作,单靠职工一个人230元下岗费难以维持最低生活,有些靠要饭和捡破烂维持生计。

民不足而可以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林城的下岗职工围堵市政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新官上任保密工作做得好,赵省长一走,李书记自会领教,在林城,经济的挑战还在其次,连基本的稳定都无法保证,林城就像是一个精心挖好的大坑,就等着下一个市委书记来踩。

谁踩进了林城,谁的政治人生就彻底陷进去了,十年来林城的市委书记、市长都未能获得高升,刚刚走掉的市委钱书记因为震惊全国的煤矿安全事故背着处分去政协坐冷板凳。

那么,把前大秘安排到林城,汉东经济的老舵手赵省长是何种用意?李达康就这样带着浓重的疑云来到林城。

汉东的干部中间流传着李达康失宠的传闻。据李为民了解,这位省长身上历来都有浓厚的政治强人色彩,他不喜欢的人根本不会被提拔。这次赵省长的用意谁也猜不透了。

与传闻不同,近距离接触李达康,并没有想象中的强横作风。与班子成员见面,李达康脸上挂着浓度过高的微笑,跟林城党政班子一一握手认识。

“李为民副市长,分管工农交建——不是银行。”

李达康很捧场地笑了,伸手握住李为民的手:“为民同志,你好。”

“欢迎您,李书记。”李为民握着李达康的手,摇了摇。松开手的时候又虚空握了握,手掌记下了李达康手掌的触感。

手指细瘦,手掌没什么肉,一生无财,无福之人。

李达康笑着回应:为民同志,你好。

那一天李为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双手规划了一个城市的起飞,而自己会成为他的左右手,为这么一个无福之人豁出性命打拼。当时的自己四十八岁,前途未卜、一身清白。

李达康给了他舞台,给了他丰厚的权力资源和充分的信任,也给了他膨胀的欲望。

他怎么会想到去找李达康呢?他的市委书记可是个比他还要彻底的权力动物啊。

 

市纪委书记成华明早上5点接到李达康秘书的电话,要他马上去市委书记办公室,李书记要了解一些情况。天还没有亮,成华明看了看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这个点要了解的事得多紧急?“潘秘书,到底是什么事?”

接下来潘秘书说的话让成华明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会?

到场的时候,市长周桂春也在。书记和市长对坐在办公室会客区,周桂春抱着双手愁眉不展,李达康披着日常穿的深色西装外套抽烟,领带散系着,拿烟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书记着装虽然散漫,脸上的表情可一点都不散漫,成华明看到市委书记铁青的脸色,知道这场谈话绝不会轻松:副市长腐败,作为纪委书记他竟然会一无所知吗?

周桂春看着他坐下,眼里有对同僚即将面临暴风雨的同情。都是一起干的同志,谁能不了解李达康的脾气,平日里支持信任是一回事,发现谁给他捅娄子的时候也绝不会客气。

李达康把只烧了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开口就很严厉:“说说吧,纪委书记,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成华明一听了这语气汗就出来了,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了很多遍:“市纪委之前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我们是被省纪委打了狙击。具体的案情我也不清楚。”

“李为民到底犯了什么事?”

成华明苦笑:“李书记,我要是知道,您一定也早就知道了,有啥确凿的事实我一定会跟您汇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不知道,省上也不想让我们知道。您之前听说过什么风声吗?”

最后一句话的暗示很明显了,他是省委书记的前大秘嘛,省上有啥动静肯定比其他人先知道。李达康不愿接这句话,不耐烦地敲了敲茶几:“我不是要你给出确凿的证据,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李为民管着开发区,手里握着那么多重要的工作,跟他来来往往的人,你们纪委就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成华明正要说话,李达康又抢先道:“华明同志,我们现在不是要讨论谁的责任。班子里有人腐败了,主要责任在我,你我都有责任。但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现在要讨论的是如何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小,市委要先搞清楚情况。你把纪委掌握的情况先说一下。”

书记同志比想象中要冷静得多,成华明以为要先挨一顿批,看了看周桂春,市长对他点点头,鼓励他说。

也许是从冲击中缓过来了,这时候李达康深色冷峻凝视着他的纪委书记,但成华明知道这张冷冰冰的脸正掩盖着熊熊怒火。没办法,成华明只得开口:“最近关于李为民同志的传言不少,传说李为民要外调当市长,各种举报投诉比往常就多了起来,您知道,特殊时期嘛。举报主要有这几个,一个是跟开发商的不正当交往,李为民一直兼着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负责招商引资工作,这种传言一直都有,最近两年开发区发展红火,这类举报更多。一个是生活作风问题,据说他有好几个情人,还给他生了私生子——”

“好几个情人?”李达康重复道。

“对,这类传言在社会上传播得很广,传说他在京州有个情人,还给他生了孩子。如果李为民副市长真的有问题,可能就是从女人开始的。”

李达康伸出一根手指:“你认为很有可能吗?”

成华明谨慎地说:“纪委认为,不排除这种可能。”

李达康火了:“为什么不汇报?”

事实不是明摆着吗?成华明再次苦笑:李书记,您之前说过,有些干部一心一意做事,干成了很多正事,林城不能动不动拿莫须有的琐碎小事来干扰经济建设工作,让真正做事的干部流血流汗又流泪,社会上的流言,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怎么敢轻易跟您说?

“可见这件事隐蔽很深哪!”察觉到气氛紧张,周桂春接话道,“纪委是不是要找李为民他老婆了解一下情况?”

“不用。”李达康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动作牵动披在身上的外套,成华明这才注意到李达康一直没动的右手裹着很厚的纱布。“不要过多介入,省纪委会去查的。现在一个干部倒了,弄不好稀里哗啦就倒一大片,他李为民要是真犯了法,牢底坐穿也是他自己的事,但不能因为他耽误工作。”

 

这周开始填《破戒》,争取早日写完



高估了社畜的生产力,写了一千多字,困得要死,睡了。╯﹏╰

日常

京州市委从未搬迁,紫金山下,老树林中,百分之八十以上建筑均建于80年代之前。

窗前这棵树是1984年植树节种的,种它的时候林业局已经给大院里12棵桢楠挂上名木古树的牌子。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市委秘书长领了他的新秘书进来。

 

会间休息,李达康在角落里抽烟,问秘书长:咱们市委的编制很紧张吗?

“您为什么这么问。”

李书记很随便地说:“我就随便问问。”

领导可以随便,下属却不能跟领导随便,秘书长笑着说:编制不是市委办的难题,是被借调单位的难题。

“你说的对。”李书记说完这句就没有下文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

“您还有其他事吗?”秘书长依旧挂着服务业标准笑容。

“明天组织人手把我窗前那棵树砍了。”

秘书长脸上的笑容被风吹跑了:为什么?

“这棵树既没有经济价值,也没有观赏价值,栽在那里还碍眼。”

“您要是嫌它挡光了,可以剃掉树枝,留着它夏天可以挡一下太阳,阴凉。”

“天热我可以开空调。”

“那是一棵山胡椒,可以驱蚊。”

“它会把蚊子赶我屋里。”

“······可是我还是觉得,咱们最好不要砍它。”

“哦?”李达康盯着秘书长。

“那是咱们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种的树啊。李书记,您知道哇。”

“我记得。”1984年春,赵立春让人把办公小楼前的水泥地砸了,开一块花园出来,亲手种了棵树。

李达康拿着铲看领导挖树坑,他身后站了三层市委的狗官,要帮忙被赵书记打回去了。

书记同志乘着成千上万提拔年轻干部的热风扶摇直上,下属们年龄都比他大。

赵书记当年没有空调吹,一到夏天办公室被太阳暴晒,热不可耐。没人的时候李达康口无遮拦:领导,您种的山胡椒长得慢,等它能遮阴了您都去省上了。

就你知道?

李达康不说话了。

赵书记对这棵树很上心,管种还包活,隔三差五浇浇水。种在眼皮子底下的好处,方便及时关怀,密切观察生长情况。

此事形成传统,后来这棵树成了京州市委书记御用浇水树,市长还不能轻易给它浇水。

秘书长一直以为,这棵树就是赵书记在京州市委的化身:“咱们把立春同志种的树砍了,立春同志不高兴怎么办?”

李达康就等这句话:“赵书记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我说要砍,赵书记肯定支持我。”

秘书长想说,真的吗?我不信。

但领导看上去是坚信不疑的。

 

省委赵书记要见李达康,新上任的京州市委书记,做上级的应该谈谈话,了解同志的思想情况,帮助他尽快适应角色。

领导在里面谈话,小金在外面等。

赵书记的大秘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以一种婆婆审视未过门的媳妇的眼神打量他,然后笑了一下,让小金喝茶。

李达康也不过如此。

赵书记的大秘戴眼镜,体格健壮,不像一秘像警卫秘书,人们叫他刘处长。

刘处长聊天,问小金是不是文字工作很出色。

小金说市委笔杆子另有其人。

刘处长很满意,继续问,喜欢党史、理论研究吗?

小金说那个不是很了解,正在学习。

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刘处长得意极了:哎呀,这怎么行呢?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能整段背诵共产党宣言了。

哼哼,李达康的秘书不行,李达康果然不行。

小金受宠若惊:“刘处长,您知道我的年龄?”

刘处长红润的脸变成了灰色,方寸大乱:“我、我我我是猜的,我猜你二十五。”

小金更加佩服了:“您猜得真准!”

 

该谈的话都谈了,赵书记没有提砍树的事情。

“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干。”

李达康“哎”了一声,带着一脸狗腿的笑站起来:谢谢您和组织对我的关心和关爱。

这笑虽然狗腿,但真诚、坦率。

没有人不喜欢被讨好,但李达康这笑让赵立春极为不悦,他敢拿宝贝儿子赵瑞龙发誓,换做任何一个领导,李达康都会对他这么笑的。

谄媚,讨厌死了。

“不许拿这种笑对我!”

话一出口,赵立春就后悔了。李达康早就对他没什么私人表情了,他应该早就习惯的。

在李达康的笑容冷下去之前,赵立春摆摆手:“你回去吧。砍树的事情我就不找你算账了。少打我的旗号,你砍树我可不会支持你。”